算法时代的媒体和社会转型

朱悦2020-11-16 18:39

(图片来源:东方IC)

朱悦/文

流量,流量,还是流量,数字成为通货,构筑各行业的未来想象。向云端看的研究多如繁星,学者的关注则渐渐开始下沉。数字化下的人,如何讨生活;身处风口的人,怎么用数字;不同情景里的人,是否有相通的数字化命运……这些,都要下到田野去观察。愿景明灭可睹,原则高屋建瓴,立法巍峨耸峙,不入人心,终究和落地差了些距离。

在这一方向上,Angele Christin新著《工位上的度量》(Metrics at Work)可为代表。这本书的主旨在比较:美国法国,两家雄心勃勃的新锐媒体,很像,联系很多,时时转载彼此作品;同时,又有一些区别,媒体监管模式不同,对受众的理解也有差异。结果,同样是数字的大举进军,同样是流量的商业意义得到强调。二者经历的变化,却有相当差异。最有意思的一点:在流量面前,“在商言商”意味浓重的媒体,反而要多出几分“定力”。《工位上的度量》分四部分展开:第一部分,比较背景。第二部分,在背景基础上,展开前面提到的“有意思”的结论。第三部分,结合Christin其他研究和我个人的近期思考,进一步阐述这一观点:算法多强调客观、标准、可控,但算法的实际影响,远非整齐划一。最后,展望书中部分有待展开之处。研究的闪光点,在一定程度上,昭示了未来推进的方向。

比较中的异与同

在《工位上的度量》中作者对比较对象的选择,颇为精巧。两家媒体源起,都是“自我突破”:世纪之交前后,经验颇丰的传统报人,怀揣改变传统媒体的信念投身网媒。二者卖点都是“互联网+”:活泼言辞,包裹优质内容。实际上,法国网媒的创始人,直接受到对岸先行者鼓舞:双方有通讯往来,法国媒体,也时时从对方转载内容。总之,二者基因,有许多相似“位点”。当然,差异同样存在:美国媒体隶属科技企业,财源相对充足;法国媒体,筹资更靠自己。

以上是媒体层面的“小”背景。大的层面上,两边有两个“异”、一个“同”。第一个“异”,是媒体历史奠定的监管模式。简单说来,美国,强调行业的自我监管;法国,“自上而下”的色彩突出。在自我监管中,从新闻学的内容,到“什么是好的报道”,再到从业者的名望,话语权的大头,落在新闻行业本身。“自上而下”的模式里,新闻媒体通常属于公共事业;媒体的人、钱和经营,都体现着公共的职责。

第二个“异”和第一个“异”密切相关:具体写作的人,想象报道受众的方式。美国,来自职业共同体的赞誉,有相当号召力。商业考量有之,但对“商业侵蚀媒体”的警惕和批评,同样时时不绝;媒体内部从而通常存在报道部门和商业部门的分界。法国,从大革命以来的传统,到二战后公办模式的主导地位,都引向写作者的以下理念:报道的意义,在于引领公意。此时,理想中的媒体从业者,更加接近传统语汇中的“知识分子”。

当然,这不是“泾渭清浊”般的断言,而应视为程度上的差异。在2008年金融危机的背景下,各类理想都得部分让位于一个趋同的方向:赚到钱,活下去。这里是作者比较的开端:设法弄来流量,成为两家网媒挥之不去的压力。于是,二者引入高度相似的流量监测软件,对每一报道,无论是商业部门,还是撰者本人,都可以实时追踪特定报道在不同平台的传播情况。每报道、每日或每周流量,则成为写作者考评指标之一。

到这里,才能完整展开作者意欲回答的问题:在诸多“异”、“同”下,流量软件和优化人员的引入,如何在不同层面上,影响两家媒体的报道和人?这本书的特色之一,即是说明从不同角度看,“答案可能很复杂”。说得概括一点,技术,必须放在情境里研究。

数字化时代的媒体“里世界”

“表里世界”,按我的所见,是这本书的题眼之一。“表世界”,是我们通常看到的、“流量驱动”媒体的外在表现。比如,书中统计了两媒体数万报道的篇幅,发现平均长度都在显著变短。二者不停开设“分栈”,迎合细分群体的用户。为了把总的流量“做上去”,标题要够“辣”够“炸”,内容最好有点猫狗,再略掺点“下里巴人”。同时,报道断开几页,流量总比单开一页多,等等。这些“技艺”均属耳熟能详,也是现有研究对“流量驱动”的通常想象。

相比之下,真正在写作,或者说生产报道的“里世界”,注目程度要少许多。然而,这里常常蕴涵“表世界”未及展现的诸多差异,以及,在流量时代,各种不同的可能性。这些歧异,又和前面提到的大小背景密切相连。

美国,金融危机,母公司压力,网媒激烈竞争,都加重了日常氛围中的“流量味”。流量排行榜,不断更新;搜索引擎优化师,有专门工位;高层每周开会,主题离不开“增长”;硅谷发明的各色概念,在员工口头招摇。但是,锐意革新的氛围里,又有相当“顽固”的一面。既有新闻观下的位阶仍然存在:网站最显眼地带依然是可能长达上万字的深度报道;专业记者地位最高,占有单独的办公室;编辑对他们的殷切期待不是流量,而是新闻质量;相应的,这些“宠儿”在意的,仍旧是同业美誉。

既然如此,时时更新的吸睛猫狗,又从哪里来?奔着微薄写作收入的自由写手负责填补这一空缺。他们没有稳定薪酬,更接近计件工;日常不是奔波采访,旬月成文,而是写写写写,一天最多更新十余二十篇;比起职业美誉,流量压力才是现实;也没有办公室,甚至连工位都不一定有;最后,在长久铸就的职业阶梯面前,他们未必能享受“新闻工作者”的“荣衔”。写手的梦想常常是积累经验,从而成为“坐办公室的人”。

这是美国背景下,流量冲击媒体的方式。只要还在做媒体,长久因袭的职业规范和组织形式,就是引入变化时无法绕过的因素。新闻和流量逻辑,区隔犹在;报道和商业部门,界限仍存。于是,流量,更多是“穿西装放幻灯片”的家伙要管的事,是“漫灌水填充版面”的写手的生计,而不是“跑现场执鹅毛笔”的新闻人的职责。上上下下都接受,以至内化这一整套角色定位。流量时代的“惊涛骇浪”,因此被成熟的制度和分工“导流”至特定的部门和人员,远离核心地带以后,也不再像初看起来那么“颠覆”了。

法国,类似的业绩压力,类同的流量导向,后续结果,却又有所不同。虽然,两边的特点之一都是“新锐”,素重批判的法国媒体内部组织,同样有些“后现代”的意蕴。职业规范的力度轻,部门之间的分界浅,制度规章的设置适用,同样相对随意。如果说,美国媒体的横向、纵向“规矩”都颇为森严,法国媒体,更像是创作者的联合体。

此时,流量对媒体的影响,形式和后果更加微妙。一方面,对“流量资本主义”的批判,不绝于耳:按着数字“做”报道,折损深度、侵蚀行业、“降格人的主体地位”云云,远较彼岸犀利。另一方面,无论是“表”还是“里”,数字又实实在在地牵扯住了这些从业者的注意力。媒体beat365手机版官方网站的版面频繁变更。最终,流量导向的创作占据了最显著的位置。据作者的田野观察,在工作时间他们频繁查看流量软件,言谈之间满是点击量的高低、变化、趋势。最重要的一点,在一定程度上,流量多少,成了衡量新闻质量高低的指标。

理解以上变动,还是要回到背景。公共的理念是直接动力之一。按从业者理解:流量软件的数字大,说明写作者对公众有号召力;媒体人对身份的认同,又牢牢立足在“引领公众”这一点。因此,写出“爆款”,屏幕上数字不停跳动,代表着从业者的“自我实现”。两相比较,如果像美国一样,将数字看作“商业的把戏”,这层动力,也将不复存在。

扁平而缺乏约束的组织结构,是另一动力。在相对平等(值得插一句,这里没有办公室和工位的分野,大家开会都坐圆桌)的联合体里,写作者安排自如,待遇平等,承担分工,相应十分灵活。比如,早上在跑深度调查,下午可能就需要帮补空缺,写两个冲更新的短篇。此类安排不乏理想特性,但也将所有人直接暴露在商业逻辑的压力之下。没有“扛流量的”和“写报道的”分工,每个人都要既能对付数字,又能抱守文心。从理论角度看,这或许避免了“分工的异化”;从更加现实的角度看,流量的逻辑因此浸染其间每一个体。在具体的工作状态上,法国从业者,似更接近于对岸的“浮萍式”写手。

现在,可以更好地理解上节末尾的“复杂”。即使数字来临,媒体所受冲击由表未必及里,自上未必而下,传统未必改易,观念未必统一。因情境不同,“颠覆”和“顽固”可以并存;不同层级对流量的看法可能存在分野;传统的职业规范角色不仅未必消失,尚有几率巩固。最后,你拥抱数字,我坚持笔墨,两头游弋,都是数字化下的可能性。

一条容许逆行的单行道

行到此处,尚余两关键问题。第一,研究为了什么?通常,是在纷繁复杂里抽象出简单。在简单现象里衍生复杂,除了满足好奇心,意义何在?毕竟,技术的影响需要依托具体情境考察,怎么看,都是个模糊得难堪实用的结论。第二,写到这里,焦点一直在“流量”。然而,本文标题和的书副标题(副标题为“Journalism and the Contested Meaning of Algorithms”)都有“算法”二字,这个概念,又体现在哪里?

这两点,都要结合作者的研究历程来回答。Christin研究的另一着力点,算法在司法系统内的作用。简言之,在部分国家,企业根据海量数据,训练模型,预测个体的未来行为,比如潜逃或再犯概率。法院采购这些软件,将预测结果作为法官裁决的标准或参考。引入算法的理由,通常非常充分:提高司法效率、统一裁判标准、减少监禁比率,林林总总……恰如对“流量颠覆媒体”的期许,此类智慧司法,同样备受瞩目。

田野工作同样给出了更复杂的图景。在美国一所已列装算法的法院,法官对Christin如此开诚布公:“我不看数字……(各方面相同的案子,判决结果不同)那正义吗?当然。”在写作者不怎么看数字的媒体,她从记者处收获类似回馈:“……我能看到流量数字……我不看它,不希得花那个精力和时间……”她的观察,也得到了法学前沿的佐证。如Garrett和Monahan最近刊出研究所示:相当比例法官拒斥采纳此类算法,相当比例法官不认为这是革新。

越来越多研究指向以下结论:视距越近,通感充分,数字和算法下状似齐整的角落里,有着未必输于之前的复杂。引入算法的福利系统,混乱程度可能有增无减;算法支配的在线零工平台,不同用户有迥异的劳动境况;全境铺开的生物信息身份识别反而引起系统性撕裂,不一而足。一言蔽之,忽视不应当忽视的复杂性,将有代价。

这便是这个小节开头两个问题的答案。在算法正静悄悄“进村”、渗透日常生活的前提下,把复杂性充分地讲出来,本身就是很大的意义。我们可以期待以算法引导变革,不过,除非对“大”、“小”背景有充分理解,不要对具体变动方向,加上太多信心;我们可以翘首以算法向人传递价值,或曰“基于价值的设计”,只是,人也会“反宾语为主语”;我们甚至可以幻梦,以算法“化六合而为一”,但是,倘若算法加大了已经有的差距,那也不必感到太过惊讶。诚然,有关算法,有太多“向下俯视”“一往无前”的豪言。拨转方向箭头,却也不是歧路死路。

作者没有给出足够细致的论证,说明为何“流量监测软件”可以推出这么多关于算法的结论。当然,这不是错误,只是一个小小的遗憾。Loukissas已经做了这方面的工作:“(特定的)数字和(特定的)算法之间,总有不可卸除的关联”;“和数据的交互,总是重新赋予数据以情景”;“数字指向当时当地(而未必历时空不变)的知识”。如若《工位上的度量》结合阐述这些“貌合神更合”的观点,许多论述大概会更加流畅。

“流量”和”内容”的分工

在尚未充分开垦的田野上工作,不能巨细无遗,才是通常状况。实际上,这本书在“如何在线上线下耦合的场景里做田野”上,已是相当有贡献了。理论固然稍显叠架,和事实之间的卯接,犹可称足够“光滑”。只是,对一些读者大概会感兴趣的细节有所疏漏,令人实感遗憾。

在比较的选择上,这本书保证了比较对象的一贯。不过,如果承认算法和数字确实加快了业界实践的迭代频率,如何说明“两家媒体在漫长时段内始终足够典型”,尤其困难。比如,如果两家媒体在各自生存的环境里已然是“异类”,至少本书对媒体下的许多推论就要打些折扣。如果这个环境发生变革的主要方式,是“一代新人换旧人”,类似本书的方法将面临更大的问题。二者财源上的差别,则是另一很难彻底排除的干扰项。

在具体比较上,作者已然很细。恰恰是因为这份细致,不禁令人思忖:有无可能再进一步,深入到“如何写成报道”上?具言之,写手显然受流量驱驰;他们也不讳言;阶梯上的从业者倾向否认流量的牵动,且语气强烈。后者可部分归结为出于职业身份的自持。然而,从选题,到材料收集,再到具体行文,算法很有可能引起不自知的变化。如果有对个体写作流程的进一步刻画,或者,有对丰富语料的进一步量化分析,当属结论的有力强化。

最后,本书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流量”和”内容”的分工:笔墨全在报人,给到商业人员的比例较少。这很容易让读者忽略同期流量市场里“天地改换”般的变化。对于颇为依赖自动化广告投放市场的网媒,巨头崛起并垄断入口,上游投放的来源变更,流量交易“飞入寻常家”等等,对这类媒体一般不是小事。不过,这些在书中的存在感很弱。如果这些因素(及其在两地或有的差异)对“里世界”的影响,其实甚微,这一结论,相当惊人。

总之,以上“惟恨海棠无香、刀鱼有刺”般的遗憾,与这本书的闪光实属“一体两面”。闪光之处,在于将数字和算法“嵌入”媒体内部这一具体情景研究;诸多苛求,根源亦是“嵌入”,当技术如此飞驰,媒体本身“嵌入”的更大生态,同样可能剧变。写好前者,用了一整本书;写出后者,大概得预留同样篇幅。不过,在组织层面做类似题目,这一难点,很难彻底脱逃。

少点“势必”,多点“未必

如上,作为社会学领域备受称誉的新作之一,《工位上的度量》以媒体为出发点,借着相当令人信服的比较,阐明了数字(算法)应用和现实情景的复杂互动。这些宝贵观察,可以和Christin在法院等情景的观察互参,也可以与近年来更广泛的前沿趋势相印证。在这个领域,“势必”比我们想象的少很多,“未必”比我们想象的多许多。再具体一点,承袭的文化,业界的模式,组织和制度,等等,都在上述互动的元素之列。显然,这里有广袤的待开拓空间。

在更加宏观的层面上,结合周围对数字化和算法的研究现状,或许可以下一些更为唐突的感言。近年以来,尤其是今年以来,数字化和算法成为每次出行都清晰可感的趋势。开发者,使用者,赞扬者,忧虑者,规制者,都有诸多判断。此刻,该是展开类似研究的好时机。在国内数字生态下,如此丰饶,但又未曾充分探索的地带不少。又如,一旦提及“内容”和“流量”,一度纷纷扰扰的网文平台演变,立即让人生出采用类似方法研究的兴趣。再比如,《工位上的度量》关于写手的讨论,容易让人联想到另外一群数字下谋生存、却又常常“不可见”的群体:为“智能”加上“人工”,形成“人工智能”的标注员(或其他类似称谓)。我们大可期待从中产出同样有所启迪的理论。在各方竭力为难以避免、却又争端丛生的全球数字社会贡献智慧的今天,有扎实田野的新理论,将是拨开迷雾的契机。此处所系,有讨生活的人,有用数字的智慧,以及,或有的、共通的数字化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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