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观察】王永利:人民币国际化可以设想的战略目标

王永利2020-10-17 09:05

王永利/文  当新冠肺炎疫情全球大爆发推动世界格局加速变化,似乎正从威尔逊主义之合作转向霍布斯主义之对抗的大国关系(变数),促使“加快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成为日趋紧迫而重大的战略课题。

中国央行发布的2020年人民币国际化报告,提出稳步推进人民币国际化。10月10日,央行官网消息称,决定将远期售汇业务的外汇风险准备金率下调为0;此举旨在抑制人民币汇率近期“急升”。而理论上,处于合意的升值通道,更利于一国货币的国际化。

那么,人民币国际化如何稳妥有效推进?

这就需要认真总结过去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经验教训,准确把握人民币国际化的影响因素以及世界格局深刻变化的大势与机遇,实事求是地确定未来10年到30年人民币国际化的战略目标与实施方案,从而确保有效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

人民币国际化现有水平

一国货币国际化的水平主要体现在该国货币在国际经贸往来和金融交易计价清算及其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份额。目前,在国际经贸往来和金融交易计价清算中的份额,美元在40%以上,欧元在30%上下,日元和英镑在8.5%左右,其他国家货币均在4%以内;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份额,美元在60%以上,欧元在20%上下,日元约5.5%,其他国家货币均在4.5%以内。

其中,美元在国际经贸往来和金融交易计价清算以及全球外汇储备中的份额尽管比高峰时下降了不少,但仍保持其国际中心货币高高在上的霸主地位。

人民币国际化从2009推动人民币跨境结算开始,已经走过了10年多的历程,尽管已经取得不少成果,包括在2015年10月已经确定人民币将于一年后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特别提款权(SDR)货币篮子,并获得较高份额系数,但却一直没有明确的国际化目标和实施目标的战略规划。到2019年末,人民币在国际经贸往来和金融交易计价清算以及全球外汇储备中的份额均不足2%,与中国对外贸易、投资、金融交易的份额差距很大,仍有很大提升空间。人民币国际化需要进一步加快进程。

一国货币国际化的影响因素

不过,一国货币能否成为重要的国际货币,并非该国一厢情愿、不劳而获所得,而是受到“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等诸多因素的影响。

最为重要的是,这是发生贸易、投资关系的双方自主选择的结果,主要受到其中更具影响力一方偏好的影响。

在拥有不同主权(法定)货币的国家之间发生贸易、投资关系时,就存在一个计价和清算货币的选择问题。选择本国货币更有利于避免汇率风险、降低清算成本,所以,交易双方都会优先选择本国货币。但这可能加大另外一方的风险和成本,最后往往由更有影响力的一方做出选择。为了平衡相互的利益,也可以在综合考虑流动性、安全性、收益性的基础上,共同选择国际上更具影响力国家的货币(国际硬通货)作为计价清算和成本货币。

这样,在世界各国不断的选择过程中,就形成了各国货币在国际经贸往来计价清算和外汇储备中的具体地位。其中,各国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的国际排位就成为其货币国际地位的决定性因素,最强大国家的货币就成为国际中心货币。

需要指出的是,各国综合国力与国际影响力的国际地位,并不仅仅受到各国年度经济增量GDP或者其进出口贸易及跨境投资规模的影响,而是包括更多复杂的因素。其中,GDP只是各国年度经济增量,其变化和国际排名可以反映出各国经济对比变化的态势,但GDP并不是一国历史积累的财富总量,并不是综合国力的全部。一国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还包括教育与科研、语言和法律、军事实力、金融实力等多方面因素以及其国际比较优劣势变化。

从美国的情况看,尽管其GDP在1890年就超过英国,但当时其综合国力与国际影响力仍与英国存在明显差距,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1918年)后,美国才具备与英国平起平坐的实力,但1929-1933年的大萧条又使美国受到重创,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1939年)后,美国才彻底甩开英国,成为世界头号强国。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1944年布雷顿森林协议签署后,美元彻底取代了英镑的国际中心货币地位。进入上世纪90年代后,随着日本经济增长陷入持续低迷以及苏联解体,美国在全球一极独大,美元在国际经贸往来和金融交易计价清算及全球外汇储备中的份额也达到顶峰、高高在上。

相比而言,中国GDP在2010年刚刚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此后依然保持较高发展速度,2019年超过欧元区,GDP规模与美国的差距不断缩小,但2019年仍与美国GDP存在约1/3左右的差距,尚未超过美国成为第一大经济体,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与美国也有差距。所以,此时人民币的国际地位,不仅与美元存在很大差距,而且与欧元、日元、英镑相比,也存在很大差距,是情有可原的。不能认为中国GDP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人民币就能随之成为第二大国际货币。

当然,尽管各国货币的国际地位根本上取决于各国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的国际排位,但一国货币的国际化也还需要很多配套的条件,主要包括:采取优惠条件鼓励本国货币通过多种渠道和方式(包括贸易、投资、贷款、捐赠、货币互换等)走出去;扩大金融对外开放;加快国际金融交易中心建设以及国际支付清算体系建设等;增强货币全球供应与流动性管理能力;推进本国货币金融规则与制度的国际化等等。

其中,在当今世界国际收付清算主要通过清算机构采用“记账清算”方式下,所谓“货币流出、流入”,实际上是货币所有权流出、流入,而不是货币本身真正的流出、流入,体现的是不同国家之间清算机构债权债务的增减变化。这样,一国货币流出越多,其本币外债就会越大,但其金融机构的资金实力也会随之增强;对境外货币所有者而言,由于其所拥有的这些货币只能存放到货币发行国,就需要货币发行国提供这些货币在安全性、流动性、收益性与其他国家货币综合比较的一定优势,否则,这些货币所有者就不会接受这种货币作为储备货币。

为支持货币所有权流出,推动货币国际化进程,就需要货币发行国对境外货币所有者开放本国金融市场,保证其享有平等的国民待遇;就需要为境外货币所有者提供良好的兑换、交易和撤出的金融服务,包括跨境收付清算服务。这为该国建设国际金融中心创造了重要条件,而在金融交易市场大量使用本国货币计价清算,又成为推动货币国际化极为重要的条件,因为全球金融交易市场的交易量远远大于全球投资和贸易的规模,不能在金融交易计价清算上广泛使用,一国货币的国际化就会受到很大制约。

所以,在中国不断增强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的基础上,为加快人民币国际化进程,还需要加快深化中国金融改革开放,加快推进中国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和人民币跨境支付清算体系建设,把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工作重心从“离岸中心”建设转到境内“人民币全球交易与清算总中心”的建设上。

当然,一国货币成为重要的国际货币,势必推动货币离岸金融的发展,推动该国货币在国际上的流动,包括大量流入金融市场,并可能出现货币大规模流出和流入的情况,对本国货币汇率、金融市场和经济稳定等产生巨大冲击。这就对该国央行增强货币全球性供应和流动性管理提出更高要求,带来更大挑战和压力,很容易导致货币的严重超发,推动其进入零利率、负利率和量化宽松状态。在这方面,中国还缺乏经验,不能只看到成为重要国际货币可能带来的好处,还需要仔细研究其可能带来的挑战与应对策略。

准确把握一国货币国际化的影响因素,才能准确把握推进货币国际化的目标方向与工作重点。要加快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必须扎实做好自己的事情,进一步深化改革开放,推动技术创新、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以更快的速度增强自身的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增强人民币在安全性、流动性、收益性方面的综合比较优势。缺乏足够的比较优势,不能得到国际社会广泛的认可和接受,单纯依靠自己的热情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是很难达到预期的。即使是率先推出数字人民币(DCEP)也同样如此,不能以为率先推出数字货币,就必然能抢占国际数字货币的高地地位。

合理确定阶段性目标

与此同时,在人民币国际化走过10年历程之后,作为一项重要的战略举措,有基础也有必要尽快明确人民币国际化的阶段性目标,据以制定实施方案,推动目标成功实现。

结合实际情况,人民币国际化的未来目标可分为长远目标与10年目标分别确定。

其一,长期目标:市场份额达到30%上下

苏联衰退并解体后形成的美国一极独大的世界格局,伴随全球化发展,其存在的不公平问题不断暴露。进入21世纪,网络泡沫破灭与全球金融危机爆发,推动世界格局发生百年未有之大变局。2020年全球新冠肺炎疫情大爆发更是加快了这一进程,单极世界难以为继,未来的世界只能是多极化的世界。

可以预计,人民币很难像美元一样,在国际贸易、投资和金融交易以及全球外汇储备中占有超过国际排名第二货币两倍以上的份额。实际上,未来主要国际货币的市场份额能维持在30%上下就不错了,这也可以作为人民币国际化的长远目标。

按照十九大提出的,到本世纪中叶要成为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领先国家的战略目标,到2050年前,人民币在国际货币中的份额也应该维持在30%上下,成为最主要的国际货币之一。

其二,十年目标:市场份额达到11%上下

中国从2009年开启人民币跨境结算,2010年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人民币国际化随之启动,经过第一个10年的发展,到2019年人民币在国际经贸往来和金融交易计价清算以及全球外汇储备中的份额均从几乎空白发展到接近2%,实现了良好的起步。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全球大爆发,给世界经济发展带来巨大冲击,也进一步加快世界格局的深刻变化。中国率先取得抗击疫情的决定性胜利,成为今年主要经济体中唯一可能实现正增长的国家,为世界抗击疫情冲击与经济衰退做出了巨大贡献,也将拉近与美国的距离。

当然,新冠肺炎疫情在加快世界格局深刻变化的同时,也进一步加剧了大国的矛盾。美国错失抗击疫情的最佳时机,经济社会与国际形象受到冲击,又恰好遇到非常复杂的总统选举年,社会矛盾被激发,这使得大国关系变数加大。

可以肯定的是,经济全球化发展和世界格局深刻变化,总体上是对中国有利的,中国仍处于发展提升的战略机遇期,人民币的国际地位反而会相应增强。

基于上述考虑,如果把2020-2029年作为人民币国际化的第二个10年,到2029年,人民币在国际货币中的市场份额应该超过10%,达到11%上下,超过日元、英镑等国家货币,成为仅次于美元、欧元的第三大国际货币。这一点,也是与2016年10月1日人民币正式纳入SDR的货币篮子,并被赋予10.92%的权重(纳入后SDR货币篮子的组成为:美元41.73%、欧元 30.93%、人民币10.92%、日元8.33%、英镑8.09%)相吻合的。

确定了人民币国际化到2029年的10年目标以及到2050年的长远目标后,就需要围绕战略目标细化推进的具体方案,稳健有效推动战略目标的实现。

(作者系中国银行原副行长、深圳海王集团首席经济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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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利,经济学博士,深圳海王集团首席经济学家、全药网科技有限公司执行总裁。 曾任中国银行副行长、执行董事,Swift首任中国大陆董事,乐视控股高级副总裁、乐视金融CEO,中国国际期货有限公司副董事长。 对货币金融、财务会计、风险管理、外汇储备、人民币国际化、期货及衍生品、金融监管体系、互联网金融、数字币与区块链等,有深入研究,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和理论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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